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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 来源:  本站浏览:54        发布时间:[2021-05-03]

  

  作者简介

  刘晶晶男

  出生:1952年

  曾任:文工团编、导、演

  原本溪市文联工作,本溪市作家协会秘书长,本溪市文联《溪水》文学杂志社小说编辑,著名作家舒群的秘书。

  在《鸭绿江》《北方文学》《东北文学史料》《中国现代文学史资料汇编》《中国文学史资料全编》《文史精华》等报刊杂志发表过小说、散文百万余字。著有长篇小说《战争与性荒》,中篇小说《最后一片净土》《借个绿草地》等。

  现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;辽宁省舞蹈家协会会员。


  (五)

  罪恶的,持续不断地,像机枪扫射地哒哒声,一直悬在头顶上,有时突然又戛然而止,短暂平静的瞬间后,更加猛烈,更加刺激,更加洪水般的暴怒,又开始了。诅咒也好,怨天尤人也好,冲墙撞壁骂人也好,折磨得大脑神经错乱,这种鬼怪似的折腾何时了?突然短暂的平静,似乎把挂在墙上的噪音抖落一地,这种沉默更加可怕,不知道它在什么时间又爆发,因为它没有规律,你就得悬着心去等待,就像半夜回家的醉鬼,在你头上地板上扔了一只皮鞋,他似乎觉悟了,怕影响楼下的邻居,把另一只皮鞋轻轻地放在床边,而楼下邻居却等到天明,那只皮鞋也没有掉落。柳旭威折腾了五天,晚上熬夜赶进度。白天,全副武装地把视觉听觉感觉都包裹起来,头上压着枕头,强行逼迫自己睡觉,倒时差终于把睡觉问题解决了,就是地震海啸墙倒屋塌,柳旭威也像卧佛一样安然入睡。夜深人静的时候,是最佳的录音时间,无任何打扰的投入,语调的高低轻重快慢,语速节奏的分配;气息的运用:轻声、弱声、哀声、叹声、气声、爆破声、摩擦声,声声飘忽入耳,字字清晰传情。语气和情感的宣泄,陈述、感叹、商榷、朦胧、眷恋,感情抒发得入心贴切。

  一切状态都进入了快车道,经过近一个月的锻炼,嘴皮子利索了,大脑反应超快,不用重温,不用预习,不用删改,根据故事的发展,人物错综复杂的关系,就可以直接在麦克风前演绎跌宕起伏的情节。从黄昏到天亮,十几个小时超负荷的工作,然后便倒头酣睡。在寂静的夜间工作,也有它的好处,就是听觉特别灵敏,聚精会神播完一段章节之后,你会聆听到空气间的电流声,电脑的嗡嗡声,不算悦耳,但是能感觉到周围夜色的寂静。今晚听力的错觉,使柳旭威不得不关停主播键,他仔细分辨声音的来源,不好!是强压力喷水的声音,他撩开门帘抢步来到厨房,水帘顺着天花板像瀑布一样在倾泻,这是建国初期盖的老房子,一切装置都已经老化了,楼上装修大动干戈,水管主管道老化爆裂,夜半三更,楼下邻居无一幸免。柳旭威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大的事,一时无法招架,打电话给谁呢?他先给房东打电话,房东关机,然后跑去找物业,物业没人,不得以,他把一楼住户的门给敲开,人家还以为入室抢劫,横着一把菜刀开了门。柳旭威说明了楼上漏水,您家是否有主阀门,请把它关上。横刀立眉的住户,睡眼惺忪的吼道:我家又没有漏水,管你屁事,打扰老子睡觉,你他妈找死啊!砰的一声,门关死了!柳旭威也急了,扯开大嗓门满楼道喊了起来;水管爆裂漏水啦!大家注意啦,都起来防水吧,大家注意啦……柳旭威是影视表演专业毕业的,天天练声、台、形、表,声音,台词,形体,表演,声音放在第一位,他洪亮带有穿透力的声音,把全楼都唤醒了。水已经顺着楼梯冲到了楼下,水造成电的短路,全楼停电漆黑一片,几个好事的男人,穿着短裤,光着脊梁,拿着手电,大喊着,叫一楼住户的人把总阀门关掉,手电光在户外向隔着铁栅栏的窗帘上扫射,楼上的人也开窗户助威呐喊。隔了一会,楼上流下来的水渐小了,大家急忙回家收拾水淹三军的惨败现场。这样的破楼早该拆迁了,柳旭威嘟囔着,急忙冲上楼,跑进自己的房间,第一时间把放在地上的电脑捞出来,放在椅子上,还好有门框挡着,水第一时间从厨房的门流出去了,只是电脑的底部被水淹了。柳旭威把挡窗户的棉被和门上的毛毯都摘了下来,扔在床上。没有电,他无法打开电脑,关键是电脑里的文件,如果丢失了,自己这一个月的辛苦劳作就白干了!

  清晨,柳旭威拨通房东的手机,说明了昨天晚上因楼上装修,发生水管爆裂漏水的事情,让他有时间来处理一下。自己收拾完水淹现场,在郁闷中睡着了。至于索赔,吵架,责任,都与己无关,关键担心的还是电脑里的文件。下午三点,柳旭威睡醒了,水电都没有修好,看样自己的晚饭没有着落了。他把电脑搬到了床上,用螺丝刀拆开,把每一个原件用手纸擦干,然后放在太阳底下暴晒,让水气蒸发,亏得自己有一个良好的习惯,每天用完电脑后把插排上的开关关闭,但愿电脑不会出现问题。这些天来第一次无事可做,人突然闲下来会无所事事,特别闹心,会抓心挠肝地狂燥。柳旭威猛地想起,再过些日子又要交房租了,日子过得太快了,房租的钱还没有着落呢。不行!得给艺皓传媒公司的刘经理打电话,上一次结算还欠我钱哪,这近二十天又完成了100多个小时,应该有个说法。柳旭威开启了手机录音功能,然后拨打刘经理的电话,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,请稍后再拨。”柳旭威心里咯噔一下紧张起来,是刘经理心情不好不想接电话?还是停机或者关机?是暂时无法接通,还是对方设置了彩铃?柳旭威连续不停地拨打,一直拨打到手机没电,想充电,整幢楼房的电还没有修好。悬着的心,得不到释放,接踵而来的是不断地联想,没有一个猜疑是往好的方向想象;是刘经理出差坐飞机把手机关闭了?还是有重要的签约仪式正在进行而不能接听手机?或者是跟老婆闹离婚打得不可开交,根本就没有心情接电话?也许就是一个骗子,打着艺皓传媒公司的幌子骗钱。柳旭威惊出一身冷汗,岂不是自己近一个月的辛苦白费了吗!再一想,是因为自己年轻,轻信了一个骗子的谎言,还是因为自己经济上的拮据,而掉入骗子设下的陷阱,是因为自己刚刚大学毕业急于想融入社会,还是每一个人都要递交给社会这残酷的门槛费?但是想象的翅膀是漫天飞舞的,假如刘经理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坏,而是一个善良而谦和的君子,是为了艺术而扶持新人,果断地拍板签约,启用名不见经传的大学毕业生,用欠款牵着你把后续的工作做完,自己发现文章中出现了大问题,通知他,他立刻着手解决,并很快地给出了明确的答复,难道他不够完美吗?社会就像汪洋大海,它能包容一切,也能毁灭一切。自己像刚刚试水的童男子,赤身裸体光着脚,在沙滩上拾贝壳抓螃蟹,当追逐勾引你的浪花突然变脸狂怒,一旦被惊涛拍岸的巨浪把你卷进深水区,手里的那点蝇头小利,将和分文皆无的肉体一起葬身于大海。

  晚上6:30才来电,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晚霞,太阳在慢慢地沉潜,西边的云彩镶着金边,凸凹不平,无规则地起伏,显得穹顶暗淡了。柳旭威等智能水壶烧开之后,给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面,草草地吃完之后,也无心把电脑装好,先到洗面池去洗脸刷牙,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,下楼去街上散心去了。

  柳旭威经过一夜辗转反侧地思考,还是决定到郊区艺皓传媒公司去找刘经理,因为自己不断地给他打电话,都是同样机械的答复,因为找不到刘经理,得不到明确的指示,下一步的工作就无法进展,最重要的是自己用心血换来的酬劳还能不能兑现?柳旭威洗漱完毕,又重新刮了一遍胡子,照着镜子里无一点血色的白净脸庞,苦笑地嘲讽自己;刚毕业时就知道玩“荣耀”,无心找工作,等想着找工作无心玩游戏时,发现在这个城市里,自己连一个朋友都没有,所有在电脑里跟自己玩儿的朋友,都是小学中学高中的同学,天天嗷嗷喊叫地打游戏,电脑一关,回到现实中时,自己没有人脉,没有工作,没有经济来源,没有朋友可以坐在一起把酒言欢倾诉衷肠,这就是年轻人不思进取苟安一隅的代价。

  柳旭威下楼过街钻进地铁站,还在懊恼自己不作为的人生拐点。还好,自己一夜没睡起得早,地铁车上人很少,时差已经进入到自己睡眠的时间,抱膀闭眼歪头睡觉。又坐过了站,急忙下车到对面往回倒,睡眼惺忪的到地面坐公交,再戴上摩托帽,趴在摩的司机的后背上眯一会。9:40多分才到达艺皓传媒公司!

  柳旭威被惊醒了!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地陌生,办公室锁着门,门左边金光灿灿醒目的公司牌匾没有了,透过门的缝隙往里看,里面的写字台、沙发、茶几、办公用品全无踪影。柳旭威往日潜藏猜忌的疑问,终于明晰了。这是一个皮包跑路公司,刘经理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。柳旭威的心脏部位堵得慌,眼前一片黑乎乎的景象摸不到边际,他慌忙靠墙调整平衡下坠的身体,免得自己陷入永久地恐慌,此时最需要的是冷静,痛苦的悔恨是自己急于求成,现在怨恨自己社会阅历的浅薄,根本毫无意义。柳旭威掏出手机,拨打刘经理的电话,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,请稍后再拨。”这一遍一遍地机械重复,已经让他崩溃了。呆蠢、傻瓜、愚昧、单纯,这些词句像飞起的棍棒,围绕着他的头在不停地转,在击打,在棒喝他。重如铅块挪不动的腿在颤抖,唯一支配自己相信刘经理是好人的那一点念头已经弥散。沉寂无声,走廊密不透风,伫立在郊区马路旁这孤寂的房子,包裹着一位耗尽美梦的游子柳旭威。他无泪,无奈,无助,灵魂像一缕黑色的烟雾,在体内五脏六腑里游荡,最终在自己1米85健硕的躯壳上盘旋升腾化为虚无。毋庸置疑自己是被骗了,柳旭威发散的目光在聚焦,在燃烧,火光闪闪,喷吐出无数把尖刀;怒火烧得他脸颊胀红,深呼吸吐出的都是火药味,大口地喘息,扑不灭毒火攻心,以致浑身颤抖,他暴跳了,他迈出沉重的脚步,坚定了去拼死的决心。到哪去找他?公司的地址人去楼空,唯一的联系方式,手机已经关机,几千万的大都市人海茫茫,人头波涌的海洋,能把你绝望的目光,涤荡得更加虚无缥缈。苦涩忧愁吞噬着刚刚捋清的头绪,激愤把大脑清空。解决矛盾的真谛,是冷静后的缜密,绝不能像往日那样与社会隔绝。法律不是独行侠,不是佐罗,不是蜘蛛侠,单枪匹马独善其身,跃马捷径,刀起头落,提头而归。理智让柳旭威缓解了萎靡不振,下楼的步履不是那么蹒跚了。他先找了附近几家房屋租赁中介公司,没有留下刘经理的租房记录;他又来到了社区法律咨询处,了解了一些必备的法律常识,在法律咨询处接待人员的热情指引下,又去了派出所报案。

  派出所独特的蓝牌子显得有些深邃,加上国徽的庄严,让人感觉压抑,箝制,不适。大厅里的铁椅子,看上去就冷冰冰的。墙上的各种规章制度,一半是约束自己的,另一半是给法盲或者是犯罪嫌疑人看的。柳旭威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入这种陌生的环境,给他的感觉是无法衔接,没有像进麦当劳和超市里那样轻松自如,一看就懂。这里的程序不明就里,脑子里固有的报案还是110,这和自己学的专业格格不入,是像进银行按号排队等待?还是分门别类的去找专职人员报案。先坐在铁椅上适应一下,观察学习一下,看看别人是怎样的报案流程。刚好旁边座位上有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,看上去也是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,柳旭威转过头去和他搭讪起来:朋友,你也是来报案的吗?年轻人警觉地转过头来,面无表情地说,他们已经给我立案了,昨天打电话通知让我来补充情况。柳旭威谦卑地说,我让人家骗去了五千元,还有近一万块钱没有结清,我想请教你,像我这样的情况怎么报案呢?年轻人不屑地说,不要具体说多少钱,就是几万元,估计希望也不大,因为额度太小。柳旭威接着问,你也和我是同样的案子吗?年轻人沮丧地说:别提了!网络诈骗,我被骗去了三十二万元,有一半还是我借了,我跳楼的心都有啊!说完,俩人都静默起来,陷入自己的沉思之中。不一会,年轻人被警察叫走了,柳旭威为自己的案子是否报案,正在犹豫徘徊中,被一位打开水的中年警官问了一句,小同志,你来找谁?我来报案。什么类型的案子?我被骗了,我问你是什么类型的!是网络诈骗?还是合同诈骗?还是朋友之间借钱不还?是合同诈骗。金额是小?还是大?还是巨大?太小了,就一万多块钱,不知是否能立案。你去窗口登记一下,然后到接待室等着,一会儿一个姓陈的警官下来找你。中年警官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柳旭威跟着他屁股来了一句,谢谢警察叔叔!

  陈警官也是个年轻人,冷酷严肃的样子和他的年龄不符,没有客套话,直入主题。柳旭威说,陈警官记,整个来龙去脉,签合同和打电话的过程,电脑转文件的时间记录,何时转的款?一共几笔?因为发现小说的漏洞,工作进行不下去,和刘经理进行交涉的时间,何时再次失去联系?都一一记录在案。柳旭威说完了,陈警官停下笔没有抬头,问,合同拿来了吗?柳旭威找到合同递给陈警官。陈警官抬起头来接着问,你给刘经理播音113小时的文件在哪儿呢?柳旭威小心谨慎地回答,我手机里有一小段,因为文件太大,都在电脑里。陈警官威严直视的目光盯住柳旭威说,还有你说最近录的100多个小时,为什么不一起存在U盘里带来?柳旭威急忙解释说,因为昨天屋里漏水,电脑让水给淹了,我擦拭晾晒之后没敢接通电源,我怕硬盘受损,如果不是突发漏水的事,我还想不起来给刘经理打电话催要欠款。这些播音都是我辛辛苦苦连续熬夜……陈警官严肃地说,我们涉案记录里没有形容词!你还有与本案有关的情况需要补充说明地吗?柳旭威沉默片刻急忙说,刘经理给我转款的第二天上午,有一位自称是他会计网名叫兰花的女同志给我打来电话,加微信后给我转来1000元,然后把微信删除了,这是电话记录,这是微信留下的转款记录。陈警官很认真的往下听,然后果断地说,你把手机放在桌子上,我照两张相,然后你把截图传给我。

  报案,立案,一切似乎都已经结束了,在相持的静默沉思中,柳旭威心里没有底,想问的问题在脑子里还没有酝酿成熟,不过就是刘经理这个人是否能找到?钱是否能要回来?陈警官也没有让他走的意思,是不是让他再仔细地考虑一下,有没有一时紧张而遗忘了与本案有关的事情。陈警官用笔轻敲着卷宗,和墙上挂着的时钟是一样的频率,他沉寂在认真地思考中。柳旭威轻咳了一声,说,这个案子还有一个关键的第三者,他就是《犹在温柔中》的作者蝶占书页,没有他和刘经理先签的合同,就没有我的介入,找到这个网名叫蝶占书页的作者,就多了一分破案的可能。陈警官记录在案之后,冷冷地说,你回去以后,赶紧把《犹在温柔中》整部小说的电子文档,和你已经录制完的文件,尽快用电子邮件发给我,有事我会立刻打电话让你到这来,想起与本案有关的事情,请立刻联系我,这是我的联系方式,说着,递给柳旭威一张写好的纸条,然后冷漠地说,再见!

  柳旭威很诧异,可能是派出所警察一天接案太多,对谁都像对待嫌疑人似的,他愤愤地来到了传达室,偷偷地问了一位老警察,说,刚才那位陈警官是哪儿毕业的?回答说,省警官学院毕业的硕士生,学侦查学专业的,在我们郊区派出所待不长,说不上哪天就调到市局去了。

  (六)

  接下来的事情是令人沮丧甚至是崩败的,深渊是血迹斑斑的无底洞,辛苦了近一个月的全部录音,像淹没在巨浪滔天的大海里一样,电脑硬盘坏了,信息丢失了!什么也找不到了!日复一日,夜复一夜,冒着狂风暴雨,在崎岖的山路上,被喜怒哀乐的主人公,被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,无情地牵扯着,逼迫着,试图避开歧途步入正轨,然而残酷的现实折磨得柳旭威遍体鳞伤,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焦灼烧得他心疼,愤满压抑他无法反抗,自责无情地鞭挞着渴望幸福的挣扎。夜,在棉被和毛毯的包裹下,更加绝望地被吸入黑洞之中。

  柳旭威揪住头发,把自己摔倒在床上,大滴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,无助的青春,蹒跚的步履,坎坷的起步,无情的被堵在了初踏社会门槛的外面。是自己的贪玩,沉迷于网络游戏,对社会的认知度太浅,而导致了一连串的失误。无生存之本,无立脚之地,无社会经验,这样无用的妈宝男不回家,又如何仗剑闯天下呢?电脑里的录音找不到,我拿什么证据去打官司?这近一个月的辛苦工作不是白费了吗?柳旭威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。他敲打床板,抽自己的耳光,牙齿咬得咯吱响,嘴里嘟囔着,在诅咒自己,黑暗中的泄愤,无边无际的瞎想,让他第一次出现轻生的念头。怨恨自己,怒骂自己,诅咒自己,累了,实在是累了,头脑中没有了工作的重压,身心一下子就懈怠了。他在抽泣中,在憋闷中,在无亲人的关怀中,睡着了。

  肝火在情志碰撞中点燃,五脏六腑在猛烈燃烧,邪毒又传回肝经,加上无营养的泡面,辛辣十足的料包,免疫力低挡不住气郁肝胆火旺,咽喉肿痛,烦躁易怒,脾胃失调,柳旭威病倒了。发高烧,嗓子疼,干咳把肺腔都淘尽了,就是咳不出痰,想下地倒开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熬到了天亮,反反复复地嗜睡,是高烧让头脑失去了全身的掌控力,他深深的懂得,绝不能再这样高烧下去,如果高热继续,扁桃腺这一防波堤坝会彻底坍塌,进而其它脏器将受到严重的损失,特别是大脑。必须爬起来喝热水,大量地喝热水,等到早上8:30以后,药店开门时,再尽早买药。这座几千万人口的超大型城市,没有一个人会来救我,不像两个月前在大学校园里,还有同学和老师的呵护,最起码同寝室的同学,会给你到药店去买药,或者扶着你去看校医,离开校园踏入社会,想起那些温暖,都是奢侈了。柳旭威昏昏沉沉艰难地爬起,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,他不敢再躺回床上,因为等水凉了再起来,那时就无心力喝水了。他强打精神在耐心地等待,喝进嘴里的热水,瞬间烫得发炎的扁桃腺有些疼,干涸发热的嗓子滋润了,他知道喝姜糖水能发汗,如果自己能备得起姜糖,早就不吃方便面了。活着,活下去是硬道理,如果死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,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知道。多喝水,喝足水,出透汗就好了!柳旭威强迫自己喝了两杯热水,脑门确实出了一点汗,但是,接下来浑身发冷的颤抖,让柳旭威感觉是北方冬天来临时没有暖气的冰冷,这惊悚可怕的颤抖,让柳旭威是去社区卫生院还是去药店的选择中犹豫了,挂水来地快,但是现在不提倡了。柳旭威穿上羽绒服,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地,猫着腰,牙齿哒哒哒地脆响,来到了药店,买了退热药,消炎药,和一盒丹栀逍遥丸,药店里有饮水机和一次性水杯,柳旭威按着说明服了药,然后慢慢地往家走去。

  9:00刚过,陈警官打来电话,喂,你好。陈警官冷冷地说,你昨天到家以后找到电脑里的文件了吗?柳旭威声音沙哑无力地回答,电脑硬盘进水了,所有的文件都丢失了!陈警官发觉柳旭威的声音发生了巨大地变化,知道柳旭威为此事上火而病得不轻,语气变得和缓了,说:硬盘坏了,可以到电子城去找人把文件重新恢复,你别为这点小事着急上火,周围没有人帮助你吗?柳旭威这半天多的煎熬,终于得到了一丝的安慰,他改变了对陈警官冷酷的看法,他对陈警官说,昨天从你那回家之后,急忙打开电脑,发现电脑硬盘坏了,我在手机上查询了一下关于修复硬盘的时间和价格,价格在800-2000元,时间是一天到两天,刚才到药店买药,现在钱包加上手机里可能还不到800块钱,如果我用这余下的钱,去恢复硬盘里的数据,那我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过呢?陈警官,我想放弃对刘经理的立案。陈警官被柳旭威残弱病体的呻吟声所感动,还是接着又追问了一句,你身边没有人照顾你吗?柳旭威因为高热哆嗦打颤地说,没有!陈警官说,如果你买了药,吃完药,身体有所好转,你就带上硬盘到我这儿来,我有事找你,刚好你服药两个小时后咱俩一起吃午饭,我等你。

  昏昏沉沉的柳旭威,时而清醒,时而昏睡,药力的作用使他出了几身汗,两个多小时的车程,他喝光了保温杯里所有的白开水。只要高热一退,人就清爽多了,嗓子的炎症也不是那样火辣辣地疼了。见到陈警官时,他已经把鸭绒棉袄挎在了胳膊上,只是汗水把头发浸湿,脸上露出歉意的微笑,干裂的嘴唇,露出淡淡的血丝,白皙的脸庞,一夜间清瘦了许多。陈警官握住他因出汗发冷的手,第一次露出微笑,领着柳旭威来到了二楼自己的办公室,说,大丈夫为这区区的小事上火,值得吗?初踏社会,谁都会遇到挫折,挺一挺就过去了。来,你坐在沙发上,这边有阳光照着,还能补钙,对你的身体恢复有好处。饿了吧,我给你冲点奶粉,你先暖一暖胃,然后咱俩再去吃饭。柳旭威被陈警官的热情,感动得眼圈湿润,有点像异地见到高中时的好同学一样,亲切,亲近,亲和;没有了昨天那种冷淡,冷傲,冷漠。是他乡遇故知,还是同命相连,还是同忧相救?陈警官真是一个高深莫测的冷面热心人。柳旭威的心,不是那样沉重了,撤案的决心也渐渐地放下,世上还是好人多呀,看样近一个月在黑暗中的苦熬,真的柳暗花明,走进了阳光明媚,鲜花簇拥的朗朗乾坤。

  派出所食堂的饭菜非常好,因为常有市里同行到郊区来办事的人在食堂吃饭,没人理会,只要是所里的人领着就可以了。自助餐,自己随便挑选,柳旭威喝了一碗小米粥,吃了点面条,吃了一些青菜,陈警官也没勉强他吃大鱼大肉,知道他菜色的脸,也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。俩人吃完饭,刷开传达室旁的电子门锁,回到二楼房间后,随便唠了一些家常,陈警官知道了柳旭威因家庭变故,和近两年来的境遇。还知道了,柳旭威不止一次被骗,老板请他在酒吧驻唱,唱了半个月没给一分钱。还有利用某剧组急招有台词可以上演员表的男演员的虚假信息,收取报名费,他交了300块钱,到了横店影视城一看,周围跟他一样受骗的有几十人,根本就没有此事!哪部戏开拍之前不是先备好演员,横店群众演员都没有戏拍,想当群众演员混一顿盒饭都不可能。在大四的上半年他接了一部单本电视剧,到现在杭州的那家影视公司也没给他结算,起诉了,临时拼凑的班子,找不到人啦!

  两个人聊完了家常,也休息差不多了,就进入了正题。陈警官说,看你着急上火的样子,我对你的态度,真的改变了。昨天,我还以为你这么英俊潇洒的帅小伙,家境一定很殷实,不然,不可能考上著名的视觉艺术学院,那是用钱堆出来的毕业生,如果一炮打响,红遍全国,每一部戏的税后所得都是百万千万,还能为这万把块钱的损失,斤斤计较吗?没想到你真的是山穷水尽了。柳旭威笑了,又急忙捂住开裂的嘴唇,说,陈警官,让你笑话了,其实干我们这一行的,和底层打零工的没有什么区别,油漆工、木匠、瓦匠、管道工,干一天歇三天。像我们名不见经传的影视界小人物,干一天歇5天,一个月能干六七天活就不错了,只能勉强度日。柳旭威话锋一转,说,我的社会阅历真的太浅薄了,根本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,这一次的教训是深刻的,即使破不了案,追缴不回来我的损失,我也会感谢你,因为你心地善良,可能我们是同龄人的缘故,你今天在电话里两次问我身边是否有人照顾,让我非常感动……陈警官打断了柳旭威的说话,别这么说,一人有难,众人帮,再说了,这也是我的职责范围,我比你大几岁,以后私下里叫我陈哥吧!你的硬盘拿来了吗?陈警官接过柳旭威交给他的硬盘,接着说,我们在警官学校学过硬盘修复,因为这是破案的必修科目,你把他交给我吧,你没必要再破费了。陈警官看着手中的硬盘,抬起头来,对柳旭威说,你昨天提供刘经理会计的线索非常重要,你近几天没有给她打电话吧?没有!柳旭威答。陈警官说,我今天把你的硬盘修复好,再汇总一下材料,明天从刘经理的会计那打开突破口。还有你说的那个网名叫蝶占书页的人,八天前就到我们这报案了,他的真名叫接绽舒,因为我对他的名字非常感兴趣,加上报案的情况,跟你报案的情况吻合,所以我就把这两个案件合在一起办了。太好了!柳旭威高兴得挥动双拳,这一激动,干裂的嘴唇真地出血了。陈警官从纸抽里抽出几张纸,递给了憋着嘴笑的柳旭威,说,柳旭威,你的身体太虚弱了,回到你那破房子,也没有人照顾你,要不你就在我这住两天吧?柳旭威急忙说,那绝对不行!我们俩才见一次面,我是又蹭吃又蹭喝,还让你照顾我,这有失公允,会让你的同志和领导误会,你的情我领了。陈警官看着固执的柳旭威,知道再坚持只能让他的自尊心受挫,也就不勉强了。接着说,这样吧,今天下午我也没有什么太多的事情,你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,我把你的电脑硬盘修复完你拿走,省得你还得跑一趟。下午我们所的曾警官要到市里办事,你坐他的车回家。但是你一定要听我的话,近几天在家好好休息,别舍不得钱,多吃点好的,把身体养好,这个案子有了新进展,我再找你。陈警官再次露出了笑容,看着柳旭威眼中流出感激的泪水,又递给他一张纸巾,开玩笑地说,你真不愧是学影视表演专业的演员,这眼泪说来就来,你是真感动还是假感动?说得柳旭威破涕为笑,过来搂住陈警官,泪水滴在他的肩膀上,哽咽得不能说话了。真是有声小说无声的泪呀!

  (未完待续)

  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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